PX工程释出有毒气体 厦门市民恐惧家园变毒岛
倍可亲(backchina.com) 亚洲周刊谢晓阳、黎晓舟/厦门数千人走上街头,要求停建释出有毒气体的PX工程。游行不带政治色彩,不指涉任何领导人,但当局还是将其定性为非法游行,勒令组织者三天内自首。
厦门是一个蕞尔小岛,明洪武一三八七年建“厦门城”,寓意国家大厦之门。走进二十一世纪,厦门被联合国列为最佳人居城市,美丽家园成为厦门人的骄傲。然而,这个宁静小岛近日因为一座化学工厂而不再平静,市民怒吼,政府公信力几乎破产。
六月一日和二日,厦门市爆发大规模的环保运动,数千人走上街头要求政府停建会释出有毒气体的“海沧PX(化工原料对二甲苯)工程”。这场环保运动不染政治色彩,不直接指涉任何政治人物,只强调保卫大众利益,还是被厦门市政府定性为“非法集会、游行”。三日,当局发出通告,勒令游行的“责任人”三天内自首。同时,部分在厦门采访相关新闻的记者,也接到报社发出的“撤离”通知。
一个原本可以使厦门市的GDP增长四分之三的工程,为什么会惹得天怒人怨?海沧PX工程的投资方是腾龙芳烃(厦门)有限公司,是生产对二甲苯的石油化工企业,总投资额为一百零八亿元人民币(折合约十四亿美元),预计在二零零八年底投产,可为厦门市创造每年八百亿元的GDP。然而,这项可能为厦门经济带来超速增长的项目,却在民间引起不少反弹。除了由于PX是高致癌物之外,更重要的是,这项目距离民居不到七公里的化工厂投产,除了市民平常会吸进毒气外,一旦发生地震、海啸、战争、恐怖袭击,或其他致命的工业爆炸,别说化工厂座落的海沧区居民生命危于一旦,厦门本岛百万人将受到致命伤害,鼓浪屿上那具有欧洲古典风格和中国传统文化神髓的建筑群将成为废墟,就连与厦门遥岸相望的金门,也将受到波及。
PX工程于二零零六年十一月正式动工,但直到今年两会之前,仍然未在厦门市进行过广泛讨论,只有工程座落的海沧区的居民用写信、上访等零星方式表达对建化工厂的不满。两会期间,一百零五位全国政协、化学及环保专家包括赵玉芬、田昭武、袁东星等联署提案,指PX项目存在极大隐患,必须马上叫停,这件事才引起厦门市民关注。
后来,国家发展委员会相关人往厦门作实地调查,该工程仍在继续,显示提案无法让PX项目停下来。终于,厦门市反对PX工程的声浪越来越大,引爆六月一、二日大规模环保示威游行。
根据现场观察,记者发现这场以环境保护为主要诉求的游行,主要有几项特性:这是一场自发,或是组织非常松散的运动;参与者多为年轻人;他们追求的目标不仅与本身利益相关,也跟公共利益相连。而导致运动爆发的主因,除了针对PX化工厂外,更深层的原因是厦门市政府几近破产的公信力。
从五月二十三日始,厦门已经广泛流传一则呼吁市民参加游行的手机短讯。这时,当局也做了不少应急措施,更在游行前夕、五月三十日决定暂缓建设海沧PX项目,希望取得人民的信任,降低反PX项目的声浪。然而,不少厦门市人民似乎还是不太信任这个政府,以至两天的游行都聚合了大批市民。据现场人士表示,六月一日的游行人数比二日为多,至少有三千人,而第二天游行,则大概有二千人。
六月二日,早上约九点,厦门东岸国际会展中心聚合二百多人,他们举起印有“我爱鹭岛、保卫厦门、反对PX”的白底黑字A四纸,绕著海旁公园漫走,边走边喊著「必须停建,不要缓建”、“保卫厦门,反对PX”的口号。现场有积极参与者说,他们的目的地是市政府。
前一天的游行,则是以市政府为示威集合点,并传出有数人一度被警察拉上警车,但很快就释放了。据了解,六月二日的游行集合点改在会展中心,有两个主因:一,当天会展举行“海峡西岸汽车展”,预计有大批记者来到;二、政府经过六月一日的经验,肯定会在市政府附近加强防范,使行动一开始便被压下来。
果然,六月二日清晨,警察已经在市政府方圆约一公里的各个主要干道架起了一排排的水马,四周有警察及武警驻守;车和人都得绕道。记者从酒店要徒步半小时,才复见厦门市车水马龙的市容。
约九点,二百多人开始绕著会展中心旁的公园走,为了吸引正在公园玩耍的一家大小加入,其中一名穿著黄衣服的女孩临时提议,将口号改成“保护小孩、反对PX”。
这支松散的游行队伍不仅临时更改口号,从游行路线规划和标语的设计使用来看,似乎也显示他们的游行安排远非周全细致了。
在游行路线上,当大群人在海傍公园绕了几个圈后,队头的几位男女就开始争议:到底要继续绕圈,吸引更多途人加入,还是赶快出发到市政府,“再绕,然后又走到市政府,大家都累死了”。争议了约五分钟,大家开始从莲前东路出发了。那时约十点钟。是啊!从集合地点会展中心走到市政府,又似乎是一个没有经验的决定。
会展中心在厦门岛的东面,而市政府则在岛的西面,两地相隔接近十一公里,走路至少四个小时,加上烈日当头,游行者不仅汗一直流,部分更出现轻微中暑。一位在美资公司工作的胡小姐对记者说:“我两位朋友昨天来游行,就有点中暑,但他们今天还是来了。”她一边讲著,一边擦汗。
天气酷热,水就像甘露。游行途中,不断有市民“热中送水”,瓶装矿泉水源源不绝,记者至少拿到两瓶,以游行人数最高峰期超过二千人来看,几乎是供过于求。约走了两个小时,接近中午十二点,一家婚纱店好几位美女员工忽然端出一杯杯清凉的水,以示鼓励。当然,有另一说法是,这水是海沧区房地产商送来的,他们认为PX工程若建成,必然影响到当地的房价。当局近年将海沧区规划成新城市,鼓励房地产建筑,至二零零五年底,海沧区已有十万居民,希望将它发展成一个拥有七十万人口的城市;这两年区内的房价步步上扬。
除了游行路线,从示威者举起的横幅来看,似乎也告诉人们这是一场非常松散的示威游行。整个游行的过程中,除了大队前头那幅红底黑字写著「反对PX,保卫厦门”的大横幅外,举在它两边的,是两幅黄底,但用笔尖非常细的箱头笔写著、几乎看不见的字的“保卫厦门,拒绝PX项目”。如果是有经验的组织,断不会举出两幅距离远一点便看不见、拍不清楚的横幅吧。
这场组织松散的游行显示,它没有明确的政治诉求,也不一定要指涉任何政治人物。尽管偶尔有游行民众高喊“何立锋(厦门市委书记)下台”,但毕竟不是队伍的主要诉求。
这场环保运动之所以更像一场自发性的行动,跟参与游行者的背景也非常有关。
游行队伍中,年轻人占了绝大部分,有的情侣拖著小狗,有的少女在酷热的摄氏三十三度下,穿得非常清凉,更有单车一族充当先头部队,与中国传统的工农运动截然不同。看得出,这些思维相对独立、年轻、甚至有专业知识的人士,要他们在烈日下参与一项与自己原意相违的游行,不太可能。
一位在北京中央美术学院毕业、到厦门工作仅九个月的姑娘对记者说:“我以前来过这里(厦门),感觉这里的环境、空气、建筑都很好,所以决定在这里找工作。但如果PX项目建了,就会对环境及我们的健康有很大影响。我可能要回去了。”
游行者承受巨大压力
游行队伍中,见到不少学生脸孔,当初在网络论坛上批评“PX项目”最激烈的,也有不少大学生。但每当记者走上去探问对方是否学生身份,全部都否认了。一位看起来像学生、带著大家喊口号的男孩跟记者说:“我们大学生都不能出来。我已经出来做事了。”虽然大家仍然高喊“保卫厦门”,但看得出他们精神上承受巨大压力。
在游行队伍中经常带头喊口号的陈小姐走在记者身边,递来一瓶水,我们开始聊起来了。陈小姐说,她和父母原本就是住在海沧,去年跟男朋友订婚,也在海沧买了一层公寓,作为未来住处。她说没想到,台湾商人陈由豪要在那里盖一座化工厂,更没想到政府在近几个月来不顾反对声音,仍然同意它动工。“我虽然住在海沧,但我不是为了自己,PX项目一投产,影响的是全厦门的人民”。
约二千人的游行队伍在烈日下走著走著,从莲前东路,到莲前西路,再绕经火车站,沿著湖滨中路朝市政府的方向迈进,已经走了三个多小时。期间,不少途人给游行队伍拍掌鼓励;大部分由于封路措施受影响的司机,不仅没有半句怨言,还频频按喇叭以示支持示威者,一个读高三的女学生向著司机大喊:“请支持我们!”这名女生六月四日便要考试,但她说在家里也待不下去,还是来游行了。
中午一点左右,反PX大军终于抵达警察设下的第一道防线,双方对峙了约十分钟,均非常克制。不久,部分示威者先从两边无警察和武警站守的地方突围,很快,中间的示威者也轻易冲散原本的防线。接著,第二、第三道防线,也被示威者以相类似的方法冲破,大军已经到达距离市政府不到一百米的地方。这时,警方一反早前松散的防线,筑成三、四层厚厚的人墙,然后不断重覆广播,宣称那是一场“非法”的集会,请围观市民马上离开。这种连续以“非法”行为定性集会,企图攻破示威者心理防线的手段并没有成功。中央美术学院的女生还半开玩笑说:“我们是来散步的,不可以吗?”
这时,公安方面似乎有些不耐烦了。警察和武警接到指令,开始向人群推进,似乎要将他们驱离市政府前的大马路。根据记者观察,由于这场运动组织松散、大多数是年轻人和专业人士,因此,当警队朝示威者推进时,大家几乎在毫不反抗之下往后撤,撤到约一百米之后的人民大会堂下。就是这时,天云突然变色,“好啊!我们在这里避雨,武警在那边淋吧!”在场示威者看到“人”字形排开的武警个个成“落汤鸡”,都大拍手掌。
大雨令警民站在一起
没想到,话音未落,大群淋得全身湿透的武警也往大会堂跑来,与民众一同避雨。这午后暴雨竟暂时结束了厦门市这场非常具有象征意义的环保运动。
游行暂时结束,厦门政府郑重其事召开记者会宣布“PX项目”暂缓,记者跟到工地现场,看到工程的确暂时停止了。但不少游行者还约定,下周六(六月九日)再度走上街头。因为大家都认为,政府所谓的“暂缓建设”,只是缓兵之计。正因此,在游行队伍里,其中喊得最大声的一句口号,就是“必须停建,不要缓建”。当政府的公信力荡然无存,当政府经常失信于民,如何还能怪人民走上街头,以最原始和直接的方式来争取权益?记者乘出租车往海沧区途中,曾问司机:“今天好热哦!几度啊?”他一边摇头一边说:“政府说是三十度,但我看至少有三十四度。政府讲的怎么可以相信!”
白色恐怖的前奏 厦门市在连续两天大规模游行后,表面上回复平静,原来却是白色恐怖的前奏。
两天的游行过程中,虽不见警民双方爆发剧烈冲突,亦没听闻游行民众有被扣住不放。但这几天里,政府不断透过电视台宣讲一份“厦门市公安局通告”,将这场环保运动定性为“非法集会、游行,严重扰乱了公共秩序”,“系个别人违法煽动造成”。
六月三日,公安局马上发出通告,勒令游行的“责任人”三天之内自首,否则,“将依法予以严肃查处”。这种在市民眼中具有“威胁”性的通告不断透过媒体展示,厦门人心惶惶。游行后,市政府一方面试图面对参与游行者秋后算帐,另一方面,又开始向媒体开刀。
六月三日深夜,不少厦门以外赶来采访的媒体接到通告,必须在翌日离开厦门。一般估计,这是厦门市政府施压的结果。
在“PX项目”附近的温厝村,由于部分村民支持游行,最紧张那几天,都有很多警察守在村口。
其实,在游行前夕,公安部门已经在这座城市撒开罗网,如拦截短讯传送,勒令公务员、学生不得参加游行,不然会被“严肃处分”,要求大公司集团配合,“好好管束员工”等。
五月二十三日,当呼吁民众参加游行的短讯在厦门市开始四处传散后,市府当局多次召见该市部分移动电话公司的高层,要求他们提供这段时间市内手机短讯使用率最高的部分手机号,甚至号码的持有人资料。媒体记者估计,部分人士已经被监控。
同时厦门市政府更要求移动电话公司配合,过滤掉有关“游行”、“PX”的短讯字眼。一位海沧居民说,因为“游行”两字发不出去,大家在传短讯时便取谐音“由行”,而“PX”就改成“P.X.”。
厦门市政府在市民的短讯上动手脚还不够,同时还从各单位、学校下功夫,极力要把抗议和反对“PX项目”的火种扑灭于萌芽阶段。市政府首先做的一件事,就是赶在五月三十一日之前便下达通知,“凡是公务员参加游行者,一律给予严重处分”。
记者在游行过程中,听到身旁两名女士以下对话。A说:“刚才好像看到一个便衣在拍我的像,他们还在说公务员要是来游行,会被革职的。”B说:“没关系啦!不一定会认得出你。”A:“听说,政府如果知道公务员来游行,连家人也会受牵连的。”不得有思想、言行受监督、担惊受怕,眼前这一切,恍如在厦门市繁华的大道上,让你读到英国小说家乔治.奥威尔《一九八四》的现场版本。
不仅公务员被政府勒令禁止参加“非法游行”,连学生、大公司员工要在街上表达自己反对“PX项目”的意见,也是禁忌。虽然之前传闻厦大学生非常积极参加这次游行,然而,校园的报告版上,却不见半个有关反对“PX项目”、或是游行的字眼。
一名女学生聊起有关游行的事说:“学校已经下了令,学生不能去参加游行,被发现会有‘严重处分’。”除了公家机关、学校,部分在厦门投资的大企业也跟政府配合,限制员工参加游行。一名从苏州到厦门已经三年、目前在一家外资公司工作的古小姐说:“平常我们一天是打两次卡的,六月一日那天,公司就要求我们打四次卡。不准请假,否则当旷工论。”尽管如此,她宁可被开除,仍一连两天参加游行。
厦门,这座被联合国颁发最佳人居奖的城市,在PX风暴中,有挥之不去的白色恐怖阴影。
PX剧毒的背后 对二甲苯,PX(p-xylene),被用于生产塑胶、聚酯纤维和薄膜等材料。美国疾病预防及控制中心认为:短期暴露于或接触PX会对人的眼、鼻、喉造成刺激,长期接触会影响中枢神经系统,甚至可能导致死亡。
由腾龙芳烃(厦门)有限公司投资兴建的PX项目原先预计零八年于厦门建成,从而成为中国大陆最大的PX生产企业,连同早先已在海沧区兴建的另一个大型 PTA工程,预计可为厦门创造八百亿元以上的产值。
厦门PX项目事件薄 2001年初:腾龙芳烃向厦门提出在海沧建设八十万吨PX项目。
2002年11月:国家有关部门将厦门PX项目列入全国总体规划布局。
2005年7月:腾龙芳烃PX项目通过国家环保总局的环评报告审查。
2006年7月:项目获得国家发改委核准。
2006年8月:海沧土地开发总公司迅速征地,四十多天征地拆迁近二千亩。
2006年11月17日:腾龙芳烃PX项目与翔鹭石化PTA二期项目同时动工。
2007年3月两会期间:赵玉芬等一百零五名全国政协委员、化学专家联名提案反对PX项目。
2007年5月30日,厦门市政府常务副市长丁国炎宣布,缓建外资PX(对二甲苯)化工专案。
2007年6月1日,厦门市府表示PX项目已停工,区域规划环评工作大概还需要半年时间。
2007年6月1日、2日:厦门市民发起游行。
2007年6月1日,厦门公安宣布游行非法。
2007年6月3日,厦门市府向群众征求意见和建议,收到意见和建议一千五百五十七条。
2007年6月3日,厦门公安要求游行负责人自首,并接受处理。
2007年6月4日,各地记者接上级通知,要求立即撤出厦门,并发布禁令不得报道。